在 C:\> 提示符后面敲下 CLAWDOS,回车,屏幕上出现一个蓝底白字的聊天界面。输入「Write PRIMES.C: print the primes below 100. Compile it with Turbo C and run it.」,对面的 AI 先读了一遍这台机器上的编译器指南,然后写出 413 字节的 C 源码,接着连续执行编译、链接、运行三条命令。64 秒后,100 以内的 25 个素数列在屏幕上,其中 26 秒花在编译、链接和运行上。
这一幕发生在一台 1984 年产的 IBM PC 5160 上:8088 处理器,主频 4.77 MHz,640 KB 内存,CGA 显卡。屏幕对面的模型是 Claude Opus 5.5。整个智能体宿主程序叫 HARNESS.EXE,176 KB,跑在 FreeDOS 1.4 上。
项目名叫 ClawDOS,作者 Ricapar 在项目页上写明了它的来历:IBM PC 是他父母买的第一台个人电脑,五岁的他在上面学打字、学 DOS、写猜数字的 BASIC 程序。如今他收藏古董机器,镇场的是一台顶配的 5160,原装 20 MB 硬盘还在,但已改用 PicoMEM 扩展卡从 microSD 卡模拟硬盘。想让新旧技术交叉一下,于是有了这个项目:给 DOS 造一个 AI 编程智能体。
仓库里有一个附加说明:除作者手写的一段自述外,全部代码由 Claude 编写。作者想验证的是,把一个 AI 编程智能体放到远超常规的现代约束之外,它能造出什么,以及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接着造别的东西。

8088 包办一切,除了 TLS
ClawDOS 的架构图只有三层:XT 上的 HARNESS.EXE,一台跑 TLS 隧道的机器,以及 api.anthropic.com。
关键设计在分工上。HARNESS.EXE 自己完成智能体循环的全部本地工作:拼装 Claude Messages API 的 JSON 请求、解析 SSE 流式回复、执行工具调用、把每段对话历史写进磁盘文件、断线重试。8088 唯一不碰的是 TLS 加密。
项目页解释了这个切分:Claude API 要求 TLS 1.2 以上,一台 4.77 MHz 的 8088 理论上能完成握手,但要花掉数分钟,还需要大量内存存放证书和密码学状态。所以 TLS 由另一台机器上的隧道程序(tunnel.py,或者 socat、stunnel 任选)处理,它在明文端口和 api.anthropic.com:443 之间搬运字节,对 API 内容一无所知。隧道还可以持有 API key,密钥永远不落到 XT 的硬盘上。
这个边界留了后路。路线图里写明,BearSSL 的 i15 大数运算代码就是为 16 位乘法器写的,将来要么在 PC 上原生跑 TLS,要么把隧道做进 PicoMEM 固件,都不用动 CLAWDOS 本体。
网络栈来自 mTCP(Michael Brutman 维护的 DOS TCP/IP 库,GPLv3),配合包驱动跑在 PicoMEM 的 NE2000 仿真上,WiFi 由卡上的 Pico W 提供。整台 XT 通过它接入局域网,再经隧道直达 Anthropic。
代码量:13,000 行 C 和 C++,用 Open Watcom 以 8086 指令集编译,还有 29 KB 的启动器 CLAWDOS.EXE。
十八个工具,默认先问再做
Claude 通过 18 个工具操作这台机器,分四组:
| 分组 | 工具 | 能做什么 |
|---|---|---|
| 观察 | sysinfo / dir / read / search | 查看系统信息、列目录、以文本或十六进制读文件、跨文件搜文本 |
| 修改 | write / edit / delete / mkdir / rename | 建改删文件;edit 做单点局部替换 |
| 执行 | run | 跑 DOS 程序和批处理并读回输出,单次最多 12 条命令,可附截图 |
| 硬件 | peek / poke / port / play / textart / memory_* | 读写内存与 I/O 端口、PC 喇叭奏乐、画 CP437 十六色字符画、维护自己的笔记 |
安全模式默认开启:任何改动文件、记忆或端口的操作都会先弹出 Allow ...? (y/n) 等人确认,按 F3 关闭。记忆机制有两层,一层是 ClawDOS 在使用中学到的东西(一起造过什么、什么可行),一层是随软件发行的技能指南(这台机器上的开发工具、CGA 特效写法),全部是磁盘上的纯文本文件,列在每次对话的系统提示里,按需读取。
磁盘上还带了一套开发工具包:TINYASM 和 WASM 两个汇编器、Bruce 的 C 编译器、GW-BASIC、lDebug 调试器,外加 Turbo C 2.0(需用户用自己的软盘镜像自行装入)。每一件都在 8088 上验证过,ClawDOS 知道怎么驱动它们。
让 AI 看见 CGA 屏幕
run 工具有个参数能在程序启动若干秒后截图。实现方式是定时器中断钩子在指定瞬间把 CGA 显存复制进一块 16 KB 的 DOS 内存块,然后由 8088 自己把这块显存编码成 PNG:索引色、两个 CGA bank 逐行读取、单个 stored deflate 压缩块、CRC-32 和 Adler-32 校验,成品约 16 KB,base64 后 22 KB,作为图片块随工具结果发回给模型。
这个功能是被痛点逼出来的。路线图记录了它出现之前的处境:13 次演示运行只能把屏幕上的文字抄回去,对图形程序的修改属于盲改,标注是「best guess, untested visually」。有了截图之后,Claude 写的 WarGames 演示里那个调色板小把戏,才能在后续对话里被它自己准确复述出来。
局限也写明了:程序若在扫描中途改写寄存器(光栅特效),截屏无法如实捕捉。

内存不够,宿主先退场
640 KB 内存要同时养聊天界面、API 客户端和被编译的程序,ClawDOS 的解法是「让位」:需要编译时,HARNESS.EXE 保存状态、退出内存,把机器让给 Turbo C,此时可用内存约 450 KB;编译结束,宿主回到内存里,带着程序输出继续同一段对话。
项目当前的数据是:普通程序在宿主旁边运行可拿到 200 KB,全内存模式给 446 KB,宿主内运行 247 KB。路线图里 560 KB 的目标还没达到,这项在待办上挂着。最早的 10 月版本只有约 285 KB 给程序。
配套的是一整套为慢速链路做的工程。系统提示和工具定义走 API 的 prompt caching,一段对话从第二次请求起只上传增量,一个工具结果的上行流量约 500 字节。2026 年 10 月 31 日的首次实测(在加入缓冲上传的 766f1f8 提交之前):新对话首个请求上行 11.7 KB,19 秒后收到首个 token,21 秒跑完一轮;第二轮系统提示命中缓存,cr=4061。
磁盘上还有一个飞行记录仪:CLAWDOS.LOG 给每轮对话记一行,包括首 token 延迟、上行字节数与耗时、进出 token 数、缓存读写量。示例一行:ttft=2750 total=4015 up=165 len=1784 stop=tool_use in=2 out=221 cr=5543 cw=739,以及一次让位编译的完整耗时:程序运行 61.5 秒,宿主离场 82.3 秒。
工具列表是被使用数据改出来的
工具的设计有一轮明确的迭代,依据是 10 月底 WarGames 开发会话留下的 JSONL 日志:
- edit 出现前,模型只能整文件重写,日志里记了 49 次最多 5.4 KB 的整写,于是有了局部替换的 edit;
- DOS 自带的 FIND 一次搜索要 10 到 79 秒,于是 search 工具内置了带行号的 grep;
- FreeDOS 的命令解释器没有
&&,每条编译命令都得是一次独立工具调用,于是 run 支持了命令列表,遇错即停; - 这台机器没有实时钟,所有文件的日期都是 1980-01-01,时钟先从 API 响应的 Date 头取,11 月起改由 PicoMEM 的电池钟和 NETUP.BAT 里的 SNTP 在开机时校准。
架构本身也走过一段弯路。最早的 M3 里程碑是一个 Python 桥(dosbridge.py):由桥代 PC 讲 API,工具调用走行协议转发。2026 年 10 月这个桥被整体退役,换成 M5.5 的原生客户端,即现在这套 HARNESS.EXE 直接讲 Messages API 的方案,旧桥只留下一个离线 mock(mockapi.py)供无 key 演示。对话历史也随迁移落到了 DOS 磁盘上,每段对话一个文件,格式就是 API 自己的消息格式,被电源开关掐断的对话重新打开还能接着聊。
测试同样跑在目标环境里:31 个针对 mock API 的 DOSBox-X 开机测试、在 DOS 上直接运行的单元测试 DOSUNIT.EXE,外加 86Box 的 8088 周期精确仿真验证。

WarGames:五个文件,15 KB 源码
项目页上最完整的一次演示,是让 ClawDOS 在 XT 上给 1983 年电影《战争游戏》写一个致敬程序:矢量世界地图、飞越极地的导弹轨迹、井字棋残局,配乐走 PC 喇叭或 AdLib 声卡。成品五个 Turbo C 源文件共 15 KB,编译出的 WG.EXE 不到 10 KB,实机运行的视频拍自那台 5160 的 IBM 原装显示器。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后续对话。新开一段对话,只说「your WarGames demo」,ClawDOS 打开 C:\MEMORY 里的笔记,找到最近一次构建,并记起战争场景在 CGA 上玩的调色板技巧。跨会话记忆、磁盘上的工程产物、屏幕截图,三者在这个例子里闭环了。
上面第二张图是另一次会话的转录:被要求让演示程序自动退出,模型连续搜索 getch、kbhit、int 16、0x16 四个关键词,定位到 MAIN.C 里等待按键的函数,读文件,改一行,整轮 7.4K token 一次交互完成。
旧机器上的智能体
HN 讨论区的留言把这个项目放进了更大的语境。有人指出智能体生态几乎完全忽略了存量旧平台:现有智能体普遍要求 Windows 10 1809 以上,而现实中大量跑着 Windows XP、Windows 7 的设备出问题时,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装 SSH。跟帖里陆续有人报出自己的同类实验:跑在 NT 4.0 上的智能体让 DeepSeek 的思维链在做目录列表时自己发现身处旧系统,还用 VS6 自带的 DirectX SDK 一次写成了 3D 射击游戏;跑在 ReactOS 上的 igor 在 XP 和 Win7 上测试通过;还有人维护着一个用上古 Perl 写的 old-agent。
也有留言点出一个共性设计问题:为什么几乎所有智能体框架都把 API 调用和工具执行绑在同一台机器上?ClawDOS 的隧道架构无意中演示了拆开的可行性。
自己跑一个
复现门槛不高:一台 Mac 或 Windows PC、Python 3、一个 Anthropic API key。三条命令拉起工具链、构建可引导磁盘镜像、启动 86Box 里的 IBM PC XT 仿真;没有 key 的话,mockapi.py 可以离线扮演 API。上真机则把镜像拷进 PicoMEM 的 microSD 卡,在卡菜单里选为硬盘,开机输入 CLAWDOS 即可。构建脚本支持增量更新镜像,保留机器里的记忆和对话。
许可证是 GPLv3(因链接的 mTCP 是 GPLv3,FreeDOS 引导扇区为 GPLv2+)。磁盘镜像里包含 Turbo C,出于授权原因不可再分发,需自行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