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彩票的照片，带完整的 C2PA 内容签名和受信任时间戳，显示它在开奖前几小时就拍下了「中奖号码」。验证工具显示签名有效、时间戳有效、照片未篡改。唯一的破绽：号码是开奖之后 P 上去的。这不是假设，是安全研究者 David Buchanan（网名 retr0id）10 月 2 日发布的演示，也是目前对「照片溯源标准」最直接的一次证伪。Lobsters 上这个话题拿到 20 分不算爆，但它指向的问题值得展开：当「这张照片是真的」变成一门生意，标准里的一行宽容条款就能让整条信任链空转。
C2PA 是什么，两段签名各自在证明什么
C2PA（Content provenance and authenticity，内容溯源与真实性规范）是 Adobe 发起、微软谷歌等大厂参与的内容凭证标准，中文名常译作「内容凭证」。它的核心做法是在图片、视频的文件里嵌入一份签名过的元数据（manifest），声明这段内容的来源：什么设备拍的、什么软件处理的、何时何地。Adobe 的 Content Credentials、谷歌的 SynthID 之外的「真图标记」路线，都是这套标准的应用。
一份典型的 C2PA manifest 带两段签名，各管一件事：
第一段是 claim signature（声明签名）。相机应用用它声明「这是本机拍摄的照片，拍摄于这些坐标、这个时间」。Buchanan 在 8 月的前一篇论文里已经演示过这类签名形同虚设：在 Google Pixel 相机应用这类「旗舰级 C2PA 实现」上，任何人都能签下任意的声明内容。声明是人写的，签名只证明「有人签过这句话」，不证明这句话为真。
第二段才是这次的主角：时间戳签名。设备自己报的时间不可信，所以 C2PA 引入了时间戳机构（TSA，Time Stamp Authority）：设备把文件哈希发给 TSA 服务器，TSA 用 RFC 3161 协议回签一句「我在这个时刻见过这个哈希」。只要 TSA 不作恶，这段签名就证明了「被签的数据在某个时刻之前已经存在」。它是整个 C2PA 时间证明的锚点，也是多数人眼里最难绕过的一环。
Buchanan 这次没有攻击 TSA。他明说了：假设 TSA 完全按规范工作。他找的是规范本身的漏洞，他称之为自己最喜欢的一类 bug：spec footgun（规范自残）。
攻击：把整个文件从签名里排除掉
C2PA 规范里有一个名为 exclusions（排除区）的机制：签名计算时可以指定文件的某些字节范围不参与哈希。设计初衷是处理格式上的死结，比如 PNG 文件每个数据块都带 CRC32 校验和，签名嵌入文件后校验和本身要更新，不排除它，签名就永远自相矛盾。
问题在于规范对排除区的大小没有任何约束。Buchanan 构造的 manifest 把排除区设为整个文件：
"c2pa.hash.data" : {
"exclusions" : [
{ "start" : 0, "length" : 3995383 }
],
"name" : "jumbf manifest",
"alg" : "sha256",
"hash" : "47DEQpj8HBSa+/TImW+5JCeuQeRkm5NMpJWZG3hSuFU="
}3995383 正是整个文件的长度，而那个哈希值是空字符串的 SHA-256（可以用 openssl sha256 -binary /dev/null 验证）。签名链完整无缺：声明签名的对象是一个空哈希，时间戳签名覆盖声明签名，TSA 忠实地证明「在 8 月 28 日开奖前，确实存在一个空字符串的哈希」。整套密码学机制运转完美，同时什么也没有证明。文件随后被整体修改（把彩票号码 P 成中奖号码），所有签名依然有效。
Buchanan 用官方验证工具 verify.contentauthenticity.org 校验了这份文件：没有任何异常告警。开奖号码可以在 EuroMillions 官网核对，确实是开奖后修改的。
为什么修起来比看起来难
最容易想到的修复是「排除整个文件就报错」。Buchanan 在文中直接否掉了这个方案的充分性：如果只排除文件的一小部分呢？排除区里的字节可以随意改动而不被发现，哪怕只排除一段，只要那段恰好承载画面内容，攻击照样成立。MD5 碰撞攻击的历史已经展示过「只差几个字节、视觉效果天差地别」的构造手法。验证器没有能力判断某个排除区是否「无害」，因为「无害」取决于语义，而哈希验证是纯语法操作。
排除区又不能简单删掉。PNG 的 CRC32 死结真实存在，没有排除机制，C2PA 就无法支持最常用的无损图片格式。Buchanan 给出的方向是把排除规则写死：规范按文件格式逐一枚举「哪些区域允许排除」（PNG 的 CRC32 字段、JPEG 的注释段等），验证器强制核对排除区是否越界。这等于给每个支持格式的文件结构写一份白名单，工作量在规范侧和各家实现侧都不小，而 C2PA 规范 2.4 刚刚发布，实现矩阵还在扩张。
时间线上还有一层背景：Neal Krawetz（hackerfactor 博主）在 2025 年 6 月的 C2PA 缺陷清单里已经点名「大排除区」问题——当时指出的是实现中排除区往往很大、客观上留出篡改面。Buchanan 的新演示把问题推进了一格：恶意签名者可以主动利用这个机制，而且现有全部验证工具都不告警。一个安全研究者 2025 年就写进清单的缺陷，到 2026 年 10 月仍能做出完整 PoC，这正是标准类漏洞的常见节奏：发现问题容易，推动规范收紧慢。
「拍到的」和「没被改过的」是两个承诺
把这次演示放回 C2PA 的定位里看，它的实际杀伤范围需要校准。
C2PA 的宣传场景是 AI 生成内容泛滥后的「真图凭证」：新闻机构、相机制造商给照片签上来源声明，对抗「眼见为实」的失效。但这次演示说明，即便忽略「声明可以乱签」这一层（前作已证），连「这张图自时间 T 以来未被修改」这个更弱、更技术性的承诺，在当前规范下也无法兑现。两个承诺叠起来，C2PA 目前能提供的信息量接近于零，验证工具给出的绿色对勾只是「签名链格式正确」。
这不意味着内容凭证路线整体无用。TSA 时间戳机制本身工作正常，问题出在它被签的对象可以为空。收紧排除区白名单之后，「未被修改」的承诺可以变得可兑现，剩下「拍摄声明可伪造」那一层需要硬件级证明（安全元件签拍摄事件），这确实是谷歌 Pixel 10 「设备端可信时间戳」这类功能试图走的方向，只是 Buchanan 对设备自证时间的路线同样持怀疑态度，尚未测评。
对普通读者的操作级结论反而简单：在规范收紧之前，任何「带内容凭证所以是真的」的说法都不构成证据，绿色对勾等于零。真正的验证依然是老三样：原始出处、多信源交叉、发布者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