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WIRED × 404 Media 联合调查，2026-09-16 登上 Hacker News 热榜（206 分 / 93 评论）
一个名为 stegan0gram 的黑客小组没有满足于把路口的 Flock 车牌识别摄像头拆下来砸掉。他们把设备带走，完整拷贝了内部存储，再把拿到的东西交给了 404 Media、WIRED 和透明组织 Distributed Denial of Secrets。两家媒体对这些文件做了数周的联合分析，在 2026 年 9 月 16 日发布了结果：一台部署在道路上方、被公司描述为"受设备端加密保护"的监控相机，其大部分工作方式第一次被完整还原。
拆解得到什么
这台相机是一部安卓设备：处理器与中端智能手机同级，上面跑了约 20 个 Flock 自研应用，分别负责运动检测、拍照、物体分类、数据上传和远程更新。黑客在系统中找到了两个未加密的分区，一个叫 vendor，一个叫 media——后者存着一把加密密钥，而这把密钥恰好能解开存放拍摄内容的另一个分区。大量视频因此被还原。
设备的敏感存储仍有相当部分保持加密、无法访问，但还原出的内容已经足够拼出这台机器的日常工作量：日志覆盖约 21 天，期间拍摄了约 50,200 辆车，生成约 160 万张图像；平均每天登记约 3,300 辆车，最高一天 4,454 辆。一辆正常驶过的车会触发约 28 张连拍，多的超过 100 张——相机用不同曝光分别照顾车牌和整体场景，然后从中挑选、裁剪出有效帧，经蜂窝网络上传。车牌识别和车辆颜色、品牌、型号的判定并不发生在相机上，那一步在 Flock 的服务器完成。
这组数字给了"一台路口摄像头到底在看什么"一个具体答案，同时也暴露了工程上的窘境：日志里记录了超过 27,000 次"no space left on device"错误——存储反复写满，全分辨率图像保存失败，伴随大量崩溃和重启。监控系统的日常运转比宣传材料粗糙得多。
人形检测写在代码里
Flock 在公开表述中一直强调自家的相机识别车牌、车辆和自行车。恢复出的软件显示，检测列表里同样明确写着"人"（person）：当有人进入画面，软件会记录其在图像中的位置和检测置信度。
WIRED 把相机里的模型提取出来跑测试：对着记者本人的一张自拍，模型稳定检出人形。在设备存储的 27,321 段短录像（每段 1-2 秒、1024×768、无音频）上，模型在其中 11 段检出人形，全部是摩托车骑手——检出数量少大概率是因为相机架在马路上方、俯视车道，行人本来就少。换句话说，这个能力不常触发，但它一直在运行。
模型的表现同时也暴露了它的粗糙：车牌检测器把一些保险杠贴纸、车行装饰框误判为车牌并裁剪保存，其中一段视频里，摩托车骑士鞍袋上的一面美国国旗织补贴片被当作车牌裁了下来。
谁在看，谁能看
单台相机只是系统的末端。相机拍摄的照片和数据上传到 Flock 服务器后，时间戳记录会被做成可搜索的数据库，归拍摄地机构所有；而在很多情况下，全美其他执法机构也能搜索这些数据——这就是 Flock 的"全国网络"卖点。WIRED 此前发现，佐治亚州 Alpharetta 市的相机数据对超过 2,000 个机构开放，对象包括警察局、大学、机场，以及联邦总务署督察长办公室。
这个网络的滥用记录已经有案可查：404 Media 此前披露，有地方警察代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全网代查车牌，其中包括明令禁止与移民部门合作或禁止车牌数据出州的地区；还有一名得州警探用全国网络追踪了一名自行堕胎的女性。今年 8 月，WIRED 还获得了 Flock 警用前端 OS Investigate（旧名 Nightshift）的代码并部分重建：该系统可以结合相机记录、警方档案和商业数据识别驾驶员，找出"反复同行"的车辆，并按移动模式搜索目标。
声明与回应
2025 年初，安全研究员 Jon "GainSec" Gaines 曾逆向一台 Flock 相机并披露可获取 root 权限的缺陷。Flock 当时的回应是：这些缺陷需要物理接触设备，且即使有人接触了相机"也无法拿到影像"，因为照片在传到云端后只会在设备上短暂保留。这次黑客拿到密钥、解锁本机视频的事实，与"设备端加密即可保护数据"的叙述形成了直接对照。
对于本次事件，Flock 发言人表示"未经授权移除和篡改 Flock 相机是违法行为"，并称公司未通过漏洞披露流程收到相关报告，基于现有信息不足以评估这些说法；如果当事人发现了真实漏洞，欢迎通过官方流程提交。黑客一方则对媒体表示，他们的目的在于弄清这套监控系统如何运作，同时承认正在尽量避免被追查。
围绕这套系统的争论早就不限于黑客圈：多个城镇宣布停用 Flock 相机，有警察部门甚至 3D 打印假相机壳引诱破坏者；美国国会正推动立法，以联邦公路资金为筹码要求各州限制车牌读取器。前 Pawtucket 警官 Noel Pichardo 在采访中的立场提供了一个来自体制内的注脚：他理解活动人士的挫败，但认为破坏设备只会让警方更相信这种工具是必要的。
一台被拆走的相机留下了 160 万张照片、一段写在代码里的人形检测逻辑，和一把与数据放在同一台设备上的密钥。围绕这套系统该不该存在的争论仍在继续，而这批文件至少让公众第一次能基于设备本身的真实行为，而不是厂商的产品描述，来参与这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