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过敏为什么难治
花生过敏是食物过敏中最危险的一类。在美国，约 3300 万人患有严重食物过敏，其中花生和树坚果引发的反应最为致命。目前的标准应对方式只有两条：严格回避，以及随身携带肾上腺素注射器应急。
现有的脱敏疗法——口服免疫疗法（OIT）——需要患者每天摄入微量花生蛋白，持续不断。一旦停药，耐受很快消失。更棘手的是，即使按方案服用，治疗期间仍可能发生严重过敏反应。患者想要的不是一辈子吃药，而是永久性的疾病改变。
粪菌移植：从艰难梭菌到食物过敏
粪菌移植（FMT）把健康供体的肠道菌群制成口服胶囊，移植到患者肠道中。这项技术并非新事物——对于反复发作的艰难梭菌（Clostridioides difficile）感染，FMT 的治愈率超过 85%，已被多国临床指南推荐。
但把 FMT 用在食物过敏上，此前从未在人体试验中验证过。
哈佛医学院和波士顿儿童医院的研究团队为此做了多年准备。2019 年，他们发表了一项奠基性研究：将食物过敏婴儿的粪便移植到易过敏小鼠体内后，小鼠发生了严重过敏反应；而移植健康婴儿粪便的小鼠则得到了保护。那项研究锁定了几个具有保护作用的"好细菌"菌株，但距离验证人体疗效还有很长的路。
2026 年 8 月 5 日发表在 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 上的这项新研究，完成了从小鼠到人再回到小鼠的完整闭环。
临床试验：15 人，36 颗胶囊
这项 1 期开放性试验（NCT02960074）招募了 15 名花生过敏成人。他们需要做的很简单：一次性吞服 36 颗冻干粪菌胶囊，在几个小时内完成。
试验分两批进行：
- 第一批：10 名参与者直接接受 FMT，不经过任何预处理。4 个月后进行花生口服激发试验，其中 3 人对花生的耐受阈值显著提高，能够耐受多颗花生。
- 第二批：5 名参与者在 FMT 前先服用抗生素，清空部分原有肠道菌群，为供体细菌腾出生态位。4 个月后，3 人耐受阈值提高，且能耐受 4 颗以上花生才出现反应。
所有 15 人均未出现安全问题。
抗生素预处理组的应答率（3/5，60%）明显高于无预处理组（3/10，30%），提示供体细菌与患者原有菌群之间的竞争会影响移植效果。但样本量太小，差异是否可靠仍需更大规模试验验证。
应答者的免疫图谱发生了什么
研究团队对比了应答者和无应答者的免疫指标。在应答者体内：
- RORγt+ 调节性 T 细胞（Treg）增多——这类细胞负责维持免疫耐受，防止免疫系统对无害抗原过度反应。
- Th2 细胞减少——Th2 是驱动 IgE 介导过敏反应的核心角色。
这与口服免疫耐受的生物学逻辑完全一致：食物过敏本质上是肠道免疫系统对食物抗原的误判，而 Treg 细胞正是纠正这种误判的关键执行者。
小鼠实验锁定关键机制
人体验证之外，研究团队用一系列小鼠实验追溯了机制。
将应答者 FMT 后的菌群移植给过敏小鼠后，小鼠获得了保护，同时 Treg 比例升高，肠道内拟杆菌属（Bacteroides）定植增加。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血液：应答者体内的胆汁酸代谢物水平升高。胆汁酸由肝脏合成、胆囊储存、释放到小肠帮助脂肪消化。肠道细菌通过胆汁盐水解酶（BSH）等酶系对胆汁酸进行代谢修饰，这些修饰后的代谢产物能够通过受体信号调节免疫细胞分化。
为了验证因果关系，研究人员在一个候选保护性拟杆菌中敲除了胆汁盐水解酶基因。结果：保护作用消失了。
从供体→患者→小鼠→基因敲除回溯，胆汁酸代谢通路在这条保护链中的核心地位被建立起来。
离常规疗法有多远
这项研究证明了微生物组疗法在人体食物过敏中的可行性和安全性，并揭示了胆汁酸代谢物作为口服免疫耐受诱导靶点的潜力。但几项重要局限必须说清楚：
- 样本量极小：15 人的 1 期试验，应答者总共只有 6 人，无法得出疗效的精确估计。
- 并非人人有效：即使加抗生素预处理，仍有 2/5 的参与者没有获益。研究者尚不清楚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是否应答。
- 机制证据主要来自小鼠：胆汁酸-Treg 通路的因果验证依赖动物模型，人体中的具体调节路径仍需进一步确认。
- 长期效果未知：4 个月的观察期不够说明保护能持续多久。
通讯作者 Rima Rachid 目前正在推进两项后续研究：一项用纯化浓缩微生物制剂（替代冻干粪菌胶囊）治疗青少年花生过敏，另一项将浓缩制剂与花生口服免疫疗法联合使用。这些研究有望回答疗效、适用人群和最佳方案的问题。
论文信息
Rachid R, Martinez-Blanco M, Kuziel GA, et al. Fecal microbiome transplant in food allergy in humans and mice identifies a role for bile acid metabolites in oral tolerance. 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 2026 Aug 5;18(861):eaee3263.
DOI: 10.1126/scitranslmed.aee3263 | PubMed: 42555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