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苏格兰作家托马斯·厄克哈特(Sir Thomas Urquhart)在伦敦出版了他最后一本书《Logopandecteision》。书的末尾印着两行数字,共64个,没有说明,没有钥匙。此后373年,这64个数字被一代代密码爱好者翻出来,用尽频率分析、单表替换、同音替换,全部失败。1899年2月18日,《Notes and Queries》杂志把它作为公开悬题重新刊出;2014年,历史密码研究者 Klaus Schmeh 在博客上征集解法;2017年,它进入 Schmeh 的"全球50大未解密码"清单。它叫 Cyphral Distich(密码双行诗)。
2026年8月31日,AI 评测公司 Vals AI 把这道题交给了 Claude Fable 5.1,目标只有一句话:解一个未解密码。44分钟、17.6万 token 之后,模型给出了明文。Vals AI 在博客里的措辞相当克制:"它看起来真的解出来了。"

一道悬了373年的题
厄克哈特这个人,在文学史上主要干了一件事:把法国作家拉伯雷的作品译成英文,译本至今仍被认为是经典。他留下的密码有两个,双行诗(Distich)和八行诗(Octastich),都属于"加密书籍"这个罕见类别:密文直接印在正式出版物里,随书一起流传。
双行诗的密文是这两行:
5.3.27.38.32.14.21.8.66.8.70.39.5.9.12.18.2.3.56.5.1.7.3.2.13.19.3.25.9.3.16.6.
25.15.13.6.11.20.5.1.2.12.1.20.20.49.20.20.35.33.4.6.8.35.5.33.5.5.18.10.3.11.32.42.每行恰好32个数字。密文上方印着一首小诗,向读者许诺:诚实的读者会在这本书里找到"他自己心底的愿望,和作者的心思"。这话像是解题提示,但373年里没有人把它当真。
人类是怎么卡住的
传统破译思路把密文当成一个自足的系统:数每个数字出现的频率,猜高频数字对应高频字母;或者假设有一张外部的密码表,把数字映射到字母。Schmeh 博客的读者讨论里,这些方向全被试过,还包括"第一行是页码、第二行是词序"这类猜法。全部失败,因为共同的前提就错了——大家都在书外面找钥匙。
Fable 5.1 找到的钥匙就在同一本书里。密文所在页面之前,印着厄克哈特的32段"Proquiritations"(恳求文),厄克哈特本人还特意强调过32这个数:"没有什么数字能与三十二相提并论。"
把三条线索拼起来:32段恳求文、每行32个数字、"愿望"的许诺。规则简单到不像话:对第一行的第 i 个数字,翻到第 i 段恳求文,把数字当成词序号,取出那个词的首字母。
破出来的明文是:
O GOD UPHOLD KING CHARLS THE SECOND AND
MAKE HIM THE SUPREME RULER OF THIS LAND上帝保佑国王查理二世,使他成为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这个结果高度自证:两行各恰好32个字母,and 与 land 押韵,符合"双行诗"的体例;而厄克哈特是坚定的保王党,在克伦威尔执政的年代把一段为王室祈祷的文字藏进书里,与他一生的政治立场完全吻合。答案对上题面承诺的"作者的心思"。
人类的失败原因也随之清晰:钥匙不在密码表里,在书里。要找到它,得先把一本373年前的小众拉丁文-英文混合读物从头读到尾,注意到恳求文的段数、注意到作者对32的执念、注意到上方小诗里的承诺,然后想到三者可以拼成一把钥匙。这种活没人愿意干——几百年里没人干,不是能力问题,是注意力问题。

第二道题:八行诗与九个悬而未决的字母
同一个会话里,Fable 5.1 还破解了厄克哈特的第二道密码:1652年《The Jewel》书末的 Cyphral Octastich(密码八行诗),外加一段十行祈祷文,共285个数字,规模远超双行诗的64个。规则同源:《The Jewel》全书恰好284个编页码,第 k 个数字指向第 k 页,取该页对应单词的首字母。
这次的结果带更多保留。285个位置里,275个可校验的位置有231个与"该页首个以所需字母开头的单词"精确命中,其余44个偏移1到3个词,原因可辨认(页首连字符词、"&"符号、段落编号、一段未转录的希腊语短语)。明文是一首1652年3月写于伦敦的保王党祈祷诗,尾韵 ABABABCC,末尾跟着"AMEN, SO BE IT"。
九个字母没有解开:第五行中间九个位置解出来是 CONERTHTO,九个里八个是精确首词命中,但连起来读不通。模型尝试了页码偏移、掉字母、误印、字典格点四类假设,都无法给出可读文本。另外第四行把 IRISH 写成了 IRSH——要么是厄克哈特的笔误,要么是刻意的缩写,缩写后该行恰好十个音节。从第159个数字起全部指向第 k-1 页,说明有一页被用了两次,或者印刷时把"5.5"重复排了一遍。
Vals AI 的结论是八行诗"已解开,除九个字母外",并附上了验证脚本(verify_octastick.py)和逐位置核对文件。这些遗留问题有一个共同的技术原因:1652年《The Jewel》没有公开的页面扫描件,八行诗所在的那一帖在现存电子化副本里缺失,确认这九个字母需要实体书或1983年的 Jack & Lyall 校勘版。密码学社区的初步反应是"破译机制极可能成立",最终盖章需要等那本书。
模型是怎么被"逼"出这道题的
Vals AI 的作者 Georgy Jaff 为这个实验铺垫了几个月。他的做法是把旗舰模型挨个拎出来,让它们自己挑一道未解密码去攻。在 Fable 5.1 之前,没有任何一个模型给出过可验证的解。给 Fable 的提示没有任何密码学内容:告诉它可以上网、让它参考自己解数学题的战绩、鼓励它 creatively 思考。另有两道约束:避开已有解或多解的密码(答案要能验证),避开人类投入过海量算力的硬骨头(Kryptos K4 被明确排除)。
Fable 5.1 的表现有两点值得记录。一是它会止损:花时间扫视了一批未解密码,判断哪个不动手,直到发现这道题,几乎立刻注意到了线索。二是持续的搜索:作者的原话是"答案事后看极其简单,它只是一直找,直到找到"。作者同时承认,其他前沿模型未必解不了这道题——线索实在太简单,Fable 的长处在于识别出这道题" unusually 可解",然后不放弃。
44分钟里,模型没有向人类插入过一次提问。
修复的是哪块瓶颈
这道题的技术含量,说破以后确实不高。它被搁置373年的原因,是验证成本与搜索成本的错配:确认一个猜想只需几分钟,但生成一个值得验证的猜想,需要有人把几百页的古书读完、把几十种假设挨个试掉。这类工作在历史上由极少数爱好者用业余时间消化,消化速度就是研究速度的上限。
这个清单不小:档案谜题、被遗忘的猜想、加密书籍、历史悬案,Schmeh 的"50大未解密码"里排着的还有 Dorabella 密码、Kryptos K4。前者现在的模型可能还啃不动,但清单里"钥匙就在某份文本里,只是没人读完过"的类型,Cyphral Distich 已经演示了完整流程。
对密码学和历史研究来说,变化的方向也清楚:这一类 bottleneck 在消失。曾经需要某个人恰好对一道167年的冷题产生兴趣、肯花几天读完一整本17世纪的书,现在这是一次可以复现、可以批量发起的会话。
说明
本文事实与数据来自 Vals AI 官方博客(2026-08-31)、Klaus Schmeh 的 Cipherbrain 博客(2014-11-17、2019-07-28)及其引用的 1899 年《Notes and Queries》原刊记录。破译结论的当前状态:双行诗明文高度自证,社区视为"极可能已破解";八行诗除九个字母外解出,最终确认待1652年《The Jewel》实体书或1983年校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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