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以负熵为食:一个物理学家追问了80年的问题

1944年,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出版了一本不到100页的小书——《生命是什么》。这位以薛定谔方程闻名于世的物理学家,把目光对准了一个更日常也更深刻的问题:生命体为什么能维持秩序?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细想就会发现它直指物理学最根本的定律。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一个封闭系统的熵(可以粗略理解为混乱程度)总是趋向增加。热水会变凉,房间会变脏,铁会生锈,恒星会燃尽。宇宙作为一个整体,正在缓慢但不可逆地走向一种叫做"热寂"的终态——所有能量均匀分布,没有任何结构可以维持。

在这样一个走向混沌的大趋势中,生命显得格格不入。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一个受精卵发育成拥有37万亿个细胞的人体,一个大脑产生自我意识。这些都是在创造秩序,在对抗混乱。

薛定谔想知道:生命是如何做到的?

"以负熵为食"

薛定谔给出的回答后来成为20世纪最著名的科学隐喻之一。他在书中写道:

"生物体以负熵为食。"1

这个说法的意思是,生命体通过从环境中摄取低熵物质(食物、阳光、氧气),排出高熵废物(热量、二氧化碳、排泄物),从而维持自身的低熵状态。就像冰箱通过消耗电能把热量从内部抽到外部,生命体通过代谢把熵"泵"到环境中去。

这个表述优雅而有力,但也留下了一个问题:负熵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实体吗?一种力?还是仅仅是一个方便的比喻?

薛定谔本人后来意识到了这个表述的缺陷。在《生命是什么》后来的版本中,他补充说明:严格来说,生命体真正利用的是自由能(free energy)——可以做功的能量2。法国物理学家布里渊(Léon Brillouin)后来把"负熵"这个概念推广到了信息论领域,但这和薛定谔的原始用法已经有了微妙的偏移。

尽管如此,"生命以负熵为食"这句话抓住了生命的一个本质特征:生命是一个开放系统,它通过与环境的持续能量交换来维持内部秩序。热力学第二定律约束的是封闭系统,而生命从来不是封闭系统。

普利高津:从混沌中涌现的秩序

薛定谔提出了问题,但答案在30多年后才由另一位物理学家给出更完整的框架。

1977年,俄裔比利时化学家伊利亚·普利高津(Ilya Prigogine)因"耗散结构"(dissipative structures)理论获得诺贝尔化学奖3。他的核心发现是:在远离热力学平衡的开放系统中,秩序可以自发涌现。

这个发现颠覆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直觉。经典热力学关注的是平衡态——系统最终达到的均匀、无序的状态。在平衡态附近,涨落只会让系统更趋向无序。但普利高津发现,当一个系统被持续驱动、远离平衡态(比如底部持续加热的液体),在特定条件下,系统会突然"跳"到一个新的、更有序的状态。

最经典的例子是贝纳尔对流(Bénard convection)。一薄层液体被从下方加热,当温差足够大时,液体中会自发出现高度规则的六角形对流图案。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设计"了这些图案——它们纯粹是系统在能量驱动下自组织的结果。

贝纳尔对流:液体在持续加热下自发形成的规则六角形图案

普利高津把这类结构称为"耗散结构"——它们通过持续消耗能量、向环境排放熵来维持自身的秩序。一旦能量供应停止,结构就会瓦解。

生命是耗散结构最精巧的例子。一个细胞之所以能维持内部的高度有序,恰恰因为它在不断消耗自由能、不断向外排放热量和废物。它的秩序是一种动态的秩序,建立在不间断的能量流之上。切断能量供应——停止呼吸、停止进食——秩序就会迅速崩塌,这就是死亡。

这意味着,生命的秩序和一块石头的秩序有着根本区别。石头的秩序是"平衡态"的——它的晶体结构在不受干扰时可以永远维持。而生命的秩序是"远离平衡态"的——它只有通过不断运动才能存在。

England:生命可能是热力学的必然

2013年,MIT生物物理学家杰里米·英格兰(Jeremy England)发表了一篇论文,把薛定谔和普利高津的思路推向了一个更激进的方向。

英格兰从统计力学的基本方程出发,推导出了一个数学关系。简化的表述是:当一组原子被外部能源驱动(比如太阳光照),同时浸泡在一个热浴中(比如海洋),这组原子往往会逐渐自我重组,使得它们能够吸收和耗散越来越多的能量。

英格兰把这个过程称为耗散适应(dissipative adaptation)4。他的推论是:生命的出现可能并不需要什么奇迹或极小概率的偶然事件。在合适的能量驱动下,物质自发趋向于形成更善于利用能量的结构——而生命,恰好就是这种结构发展到极致的产物。

英格兰对Quanta Magazine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生命的存在"应该和石头滚下山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5

这个说法极具争议。很多生物学家和化学家认为,从"原子会重组以耗散更多能量"到"出现真正的生命"之间,还有巨大的鸿沟。英格兰的数学推导在简化模型中成立,但真实生命系统的复杂性远超这些模型。2017年,英格兰的团队用计算机模拟了一组25种化学物质的反应网络,展示了在能量驱动下,这些化学物质确实会自组织成更善于耗散能量的结构——但这距离"生命"仍然遥远。

即使英格兰的理论最终被证明只部分正确,它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转换:生命可能并非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叛逆者",它恰恰是这条定律最忠实的执行者。

生命是宇宙加速熵增的工具

把薛定谔、普利高津和英格兰的工作串起来,可以画出一幅连贯的图景。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宇宙的熵在增加。但在增加的过程中,能量的分布并不均匀——恒星在燃烧,地壳在运动,海洋在翻腾。这些能量梯度为局部区域的秩序形成提供了条件。

在有能量梯度的环境中,物质会自发组织成更善于耗散能量的结构。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告诉我们,这种自组织是远离平衡态系统的普遍行为。英格兰的耗散适应理论进一步暗示,生命的出现可能是这种自组织的自然延伸。

生命之所以存在,恰恰因为它擅长加速熵增。一个细菌消耗糖分、释放热量和二氧化碳的过程,比让糖分缓慢自然分解要快得多。一棵树通过光合作用把太阳能转化为化学能,再通过呼吸作用释放热量,其能量流动效率远超裸露的地表。

人类文明把这个过程推到了新的高度。农业、工业、信息技术,每一次文明跃迁都伴随着能量消耗量级的提升。从熵的角度看,文明就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能量通道——它加速了宇宙整体的熵增。

这听起来有些反直觉。我们习惯于把生命理解为宇宙中"秩序的岛屿",在混沌的海洋中顽强存在。但如果薛定谔、普利高津和英格兰的思路方向是正确的,生命更准确的定位可能是:宇宙在走向热寂的过程中,自发涌现的最高效的能量耗散机制。

秩序,在这里并不是熵增的对立面。它是熵增的一种高级形式。

一个仍未终结的问题

2014年,《生命是什么》出版70周年。回望这本书的影响,它启发了整整一代科学家。沃森(James Watson)和克里克(Francis Crick)都公开承认,正是薛定谔的思考激发了他们对DNA结构的研究热情6。分子生物学的一个分支谱系,可以追溯到这本不到100页的小册子。

但"生命是什么"这个终极问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薛定谔的"负熵"概念经过修正后,演变成了对自由能和信息的热力学分析。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揭示了远离平衡态系统的自组织能力,但还没有人能精确预言什么样的条件下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构。英格兰的耗散适应理论提供了新的数学框架,但面临着来自实验和理论两方面的质疑。

我们知道的比70年前多得多。我们知道生命是一个开放系统,通过与环境交换能量来维持秩序。我们知道远离平衡态的系统可以自组织。我们知道物质在能量驱动下会趋向于形成更善于耗散能量的结构。

但我们仍然无法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从这些物理过程中,意识是怎么产生的?

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的后半部分(后来单独出版为《心智与物质》)开始触及这个问题。他认为,意识可能和熵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意识中的有序,对应着物理世界中的某种负熵。

这个猜想至今既没有被证实,也没有被证伪。

也许,当我们最终理解了生命与熵的完整关系时,意识的谜题也会随之解开。也许不会。但在一个注定走向热寂的宇宙中,有一团原子花了几十亿年时间组织成能够追问"我是谁"的结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Footnotes

  1. Schrödinger, E. (1944). What is Life? The Physical Aspect of the Living Cell.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hapter 6.

  2. 薛定谔在后续版本注释中修正为自由能(free energy)。现代热力学分析中使用吉布斯自由能(Gibbs free energy)来量化生物过程的自发性。

  3. Prigogine, I. (1977).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for his contributions to non-equilibrium thermodynamics, particularly the theory of dissipative structures."

  4. England, J. L. (2013). "Statistical physics of self-replication." 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139:121923.

  5. Wolpert, S. (Quanta Magazine, 2014). "A New Physics Theory of Life."

  6. Watson, J. D. (1968). The Double Helix. Atheneum. Watson在自传中提到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是他转向遗传学研究的重要启发。